沐浴已毕,二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衫,又用过几样精细早点,觅一间临街上房宿下。陆渐苦战一夜,困倦已极,倒榻便睡,浑忘时日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,忽被欢呼声惊醒,起身望去,谷缜倚在窗前,嗑着瓜子,正瞧热闹。陆渐便也上前,只见长街两侧聚满百姓,街心官兵押着队队俘虏,逶迤而来。
东南百姓对倭寇恨之入骨,眼见官军得胜,欣喜欲狂,纷纷对一众俘虏大吐口水,饱以拳脚,不少俘虏被活活打死。
瞧了一阵,忽见戚继光骑着马远远行来,满身血污,容色疲惫。谷缜招来栈中伙计,耳语两声,那伙计飞也似下楼,跑到戚继光马前,说了两句。
戚继光听了,跳下战马,径向客栈走来。片时登楼,陆渐快步迎上,二人呼兄唤弟,把臂大笑。谷缜也拱手笑道:“戚兄今日得出樊笼,便立奇功,假以时日,必然威震寰宇了。”
戚继光曾在城头与他见过,见他在此,也觉惊奇,当即笑道:“足下过誉了,兄弟,这位是谁,还不引见么?”陆渐便为二人引见了。戚继光豪气干云,资兼文武,谷缜性情潇洒,风神绝出,两人交谈数句,心中均是生出一般念头:“这陆渐向来厚道,怎么结交的人如此精明?”
谷缜心细,料到此时,早已吩咐掌柜,备好酒菜,此时一一将上。戚继光见了,笑道:“吃喝就免了,我还要去总督府交割兵权,若是迟了,只怕见责。”
谷缜笑道:“暂饮两杯无妨。”戚继光也不勉强,便笑道:“就喝两杯。”三人坐下,酒过一巡,戚继光道:“不满兄弟,昨夜四更时,为兄才被提出大牢。谁想赶到城头,便是一场恶战,至今纵然胜了,也是稀里糊涂,不知何以有此咄咄怪事。”
陆渐,谷缜对视一眼,心中暗笑,却不说透。
“是了。”戚继光目视陆渐道:“兄弟你何时从了军,还做了军官?”陆渐一呆,不知从何说起,只好支吾道:“不满大哥,我并未从军,那身军服,却是买来的。”
戚继光吃了一惊,拈须不语。谷缜不料陆渐如此老实,引得戚继光生疑,忙岔开话题,笑道:“戚兄,汪直那厮可曾捉住?”
戚继光叹了口气,流露遗憾之色,说道:“那厮和是了得,带了一小股悍贼,拼死窜出城了。”
陆渐,谷缜听得这话,脸上顿无血色。戚继光还不觉有异,再饮一杯,起身笑道:“无论身份如何,兄弟你今日功劳殊大,不如随为兄去见督宪,求个出身,立功军中,也胜过你漂泊江湖,老死乡里了。”
陆渐心乱如麻,脱口道:“大哥,我,我不能随你去了。”戚继光怪道:“这是为何?”
陆渐有苦难言,只得道:“小弟,小弟有些要事,立马就要出城。”戚继光盯着他,神色间大为疑惑。谷缜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戚兄勿怪,那事确然紧急,还忘戚兄见谅。”
戚继光久经世事,瞧出二人大有苦衷,当下也不多问,微微一笑,道:“无妨,来日方长,你先办事,下回见面,你我再叙不迟。”说罢与陆渐双手一握,洒然去了。
陆渐目送戚继光下楼,便与谷缜向栈里支了盘缠衣服,又要了两匹马,出了客栈,直奔城外。
不想战事方歇,官军搜捕倭寇余孽,城门许久不开。挨到正午时分,始才出城。郊野晴翠方好,雀鹤飞鸣,牯牛饮水,牧童吹笛,两人回望城郭,数日间种种遇合,与眼前景象一比,真如大梦一般。
谷缜料得汪直必然窜入东海,向东追了十理,却又听说辰未时分,倭寇官军在附近激战一场,倭寇败走,不知所踪。但后又听说,沿海有大队官军拦路,焚毁一概大小船只,倭寇残部无法入海,向西退去了。
谷缜道:“沈瘸子倒有先见之明,早早断了海路。倭寇离了海,威风可要折半。”
两人打马向西,一路上全无头绪。行不多时,二人马力渐乏,双双喷吐星沫,喘如雷鸣,眼瞧着慢了下来。谷缜本就烦闷,不由道:“这掌柜该死,竟然敢给我两匹驽马,将来回了南京,管叫他脱了一层皮。”
陆渐听得不忍,说道:“这世上总是少好马,驽马多。那位掌柜仓促间寻不着好马,也是有的。”眼见远处山复水绕,绿树环村,便到村边溪流饮马,将养马力。
谷缜也只得下马,恨恨来到溪边,说道:“你所不知,我手下那帮猢狲,个个难制,这几年在牢中,许多人事我尽都荒废了,我若不对他们凶狠,不能驾奴。”
陆渐叹道:“你的事若不伤天害理,我便不管多,若不然,这朋友做不成。”谷缜目光闪动,忽然笑道:“那你说说,什么叫天理?”陆渐道:“不欺弱小,就是天理。”
谷缜道:“这个弱小却如何看待。弱小好人,欺负了自然不好,弱小坏人,欺负一下也不无不可。陆渐你知道吗?鄙人生平有四大喜好。”
陆渐道:“哪四大?”谷缜道:“第一好酒,本人无酒不欢;第二好双陆;第三吗,却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,只是这话你知我知,天知地知,千万不要传出去,她若知道自己只排第三,我便死了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陆渐忍俊不禁,问道:“第四呢?”谷缜道:“便是恶人,其人越奸恶,我越是喜欢。“陆渐道:“奇了。”
“你有所不知。”谷缜道:“这恶人乃是天下间最好玩的。小猫小狗,纵然惹人喜欢,却是无知蠢物,玩弄久了,难免无聊:至于好人,一则十分稀少,二则婆婆妈妈,心吃手软,戏弄起来,不但于心有愧,而且无乐趣。。。。。。”陆渐瞧着谷缜,心中疑云大起:“这话倒似饶着弯在骂我了?”却听谷缜续道:“所以说,唯有大奸大恶之徒,没脸没皮,没心没肝,不但智计过人,而且性情坚忍,与之争斗,好似龙颔探珠,火中取栗,兴味无穷,大有奇趣。只可惜,这世间大恶之人少之又少,小恶之人多如牛毛,一时遇不上大恶之人,只好拣些小恶人欺负欺负,消闷解乏,也是好事。”陆渐听了,回想起自己平生所遇的奸恶之徒,无不与谷缜所言暗合,只不过自己应付起来,一向辛苦,吃亏不少,既谈不上什么兴趣,更无消闷解乏之功效。故而恶人这种“玩意儿”,也只有谷缜消受得了。谷缜说了一通,眼看溪水清莹照人,俯身欲饮,不料忽然射来一块石头,激得水花四崩,溅了他满身。谷缜大怒抬起头,却见一个少女白衣胜雪,碧环金叉,背着青绸包裹,俏生生的立在对岸。
陆渐也吃了一惊,失声道:“阿晴。。。。。。。”姚晴白了他一眼,向着谷缜道:“不知所谓,胡吹大气,你说你最爱欺负恶人,如今又怎么说呢?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