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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大昭卷三公(第3页)

  特异美貌的章公子挺爱拍人肩,似乎是种与人见礼的方式。大半夜遭了水鬼之后,烛光荡漾中,这个诡异的少年从船头拍到了船尾,从左肩拍到了右膀。拍黄公子的时候,他先是不敢置信,再万种惊喜,拍嬴晏的时候,他一头雾水外加肃然起敬,拍扶苏的时候,他本来心不在焉,谁知拍完左肩,章小爷的脸比上好的绢纸都白,再拍右肩,踉跄了好几步,勉强稳住脚步,挂了个极勉强的笑脸道:“弟闻听各位公子皆欲往昌泓山求学,既然有缘聚于此处,日后又是同窗,不如以天地为敬,结为异姓兄弟吧。”

  来了,来了,终于来了。

  另外三个少年都在心底叹了一口气。他们基本可以确定眼前的美貌公子是个女人了,而且基本确认,自己可能被讹上了。

  不怪少年们这么想。最近六十年来,不知从哪位姑娘带出的风气,女扮男装上学还是挺流行的,爹娘送去的还都是一等的书院,就指着姑娘们自个儿争气,挑出个金龟婿来,把户籍迁到大国去。

  为什么?因为诸侯国太多了。什么?诸侯国多又怎么了?昭天子虽不欢喜,但各国诸侯皆私下有令,除士人外,国与国不通婚。也就是说,在户籍制度森严,各国地盘又太小的情况下,这就好比一个窝里的老鼠只能自行婚配,就算母的富余了,一公多母,也绝对不能便宜别家的公老鼠。

  于是,凭什么呀,好不容易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,不去配别国英俊富强的男儿郎,还要配隔壁邻居抠脚的大汉吗?所以,家中生了姑娘的,但凡爹娘家族有一点资本,也要把姑娘推到大国书院去,不为别的,就为挑个大国的士人女婿,日后高中了,好提携家族,摆脱贱籍。既然国君不仁,做了初一,那就休怪庶民做这十五了。

  大昭建国三百余年,如今民风已十分彪悍。各国互相封闭,除了边界走商,使者互访,民间极少互通信息,姑娘们也就不大顾忌什么名声了,就算在外面闹个不好看,可回自个儿家,关了门,照样过得有滋有味。

  规矩,那是给贵族女子守的。庶民女子要想改命,除了卖梦,只有嫁人这一途径了。

  这些日子,家中有预备出仕的少年郎的贵族家庭都闻书院色变,有些古板的,情愿孩子在家中自读,也不肯让他们出去,被几个不知所谓的庶民贱货移了性情。姑娘们女扮男装的手段登峰造极,有些书院严格测验了,也不免漏了几尾鱼。

  而少年们之所以判断眼前的美貌儿郎是女子,是因为,据说女扮男装的姑娘们,酷爱与人结拜。

  这不,他们只是坐个船,躲个雨,就已经被她瞄上,非说有缘,非要结拜。

  扶苏并未出声,不动声色地等着,可是那三人都是来回地试探发招,留给少年的也就是一个后脑勺。扶苏扭头,清水中荡漾的是一张平凡木讷的面庞,霎时间觉得,自己大概是自作多情了。

  扶苏用了奉娘给的人皮,换了个脸和名字,如今叫姬谷。这张脸不好看也不精明,反倒显得有些粗糙,那些眼高于顶的姑娘是瞧不上的。这姑娘说要与自己结拜也许只是捎带,只为了让场面看起来更圆融。

  他媳妇年后突发慈悲,扔给他一个包袱,说为了响应天上人间养童养婿的主要目的,本着不悔夫婿觅封侯的原则,让他去平国孙大家处求学。扶苏觉得她想当皇后想疯了,可是听说孙大家家中的藏书可比拟大国,他乖觉地闭了嘴。临行时这妖怪给他绣了个一模一样的自己,丑得令人发指,还一直慈祥地说想家了就看看娃娃,她就是娃娃,娃娃就是她。换言之,如果娃娃被他怎么着了,奚山君必然十倍百倍地对他怎么着。

  扶苏多想扔了这镇宅利器。任谁家长大的公子都不爱这玩意儿。

  扶苏面无表情,但神游天外,回过神时,三人已经拍板决定,结拜了。没人问他的意见,扶苏也没什么意见,因为这三个人没一个是吃素好惹的,此时说要结拜只是各怀鬼胎,他懒得得罪他们,只是决定以后渐渐避开他们。

  上岸休整时,破庙外,一人扯了一条柳枝,大半夜的,月亮白得瘆人,四滴鲜红的血溶到了一个破碗盛的烈酒中。

  “天极为约,太一明誓,紫宫订盟,末星为鉴,吾四人今日结为兄弟,血脉共溶,心形相一,互敬互爱,永不相害。”章姓少年如是震天吼,咕咚咽了口血酒,眼睛却直直瞪着扶苏。

  黄姓书生小脸红扑扑的,微笑道:“弟十七,诸位孰为长兄?”

  章少年似乎挺待见黄书生,眉眼一荡,漾出些美色道:“兄十八。”

  嬴晏虚弱地咳道:“十九。”

  扶苏面无表情,大言不惭:“我为长兄,今及冠。”

  公子扶苏这一年满打满算,刚过十七岁的生日。这世间,有些人坏得很出色,比如成觉,也有些人,坏得不出挑,坏的目的只是为了愉悦自己,比如扶苏。

  四人论了兄弟齿序,彼此见了礼,从长兄到四弟,依次是姬谷、嬴晏、章甘、黄韵。他们皆未行冠礼,均无表字,便只以兄弟排序互称。

  扶苏垂目,却听见黄四郎低缓温柔道:“弟素来不信那些空话,既然诸兄长都喝了血酒,日后若违今日盟,残害了彼此,便叫哥哥们遭五马分尸、曝晒吊颅之刑,如何?”

  这是伍子胥的死法。

  扶苏听着不对劲。哦,敢情就他们三个当哥哥的得发誓,谁害他谁当伍大帅。这人瞧着倒一脸温柔,脸红着都能给人下套。

  嬴晏久病苍白的脸上显得很沉默,但许久之后,他点头应允了。

  章甘啐了口唾沫,热血沸腾地瞪着扶苏道:“对,叫那等小人遭天打雷劈,死无全尸!”

  扶苏淡淡笑了,喝了口血酒,拍了拍蓝袖上的尘土,拱手道:“既已结拜,本欲与诸弟在船中畅饮一番,奈何我囊中除了束脩,已无余钱,只得步行去孙大家处,如此,兄便先行一步了。”

  他面貌平庸,举止却是说不出的烟云水汽,风流高士。他背起书篓,便要扬长而去,谁知篓中的布娃娃却瞬间卡在了庙门外的香炉口,死活拔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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