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开。”奚山君迅速握住了扶苏的手腕。她把一把脉,却是时沉时慢,让人听不清楚。她给他输入一些妖力,扶苏仍全无动静。
“他怎么了?”三娘惶急地从猴子中穿过,也扶住了扶苏。
奚山君额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又再次把了把脉,却依旧毫无所获。三娘摸着他的额头,依旧是滚烫的,咬牙切齿地对奚山君道:“他的热还没退!”
奚山君脱掉他的鞋子,他的脚也已浮肿得不成样子。三娘瘫坐在地上,开始捶奚山,“你这个混账东西,我就不该把他交给你!他是个小皇子,不是你这样的山贼妖怪。你却让他每日吃这些东西,睡那样冰冷的石洞!”
奚山君不耐地拍掉三娘的手,“等他死了,你再哭岂不更好?”
说完,便背起扶苏,朝食寓外走去。奚山君似有所悟,终于明白之前梦中为何牵涉到扶苏,许是扶苏背着她,染到了瘟疫之气也未可知。只是他年轻,熬到了如今才发作。
“君父,你要带公子去哪儿?”三六刚从灶舍出来,用围布擦了擦手,看到奚山君和扶苏要离开,愣了愣。
“你这倒霉孩子,给公子吃了什么?!”三娘无处发泄,一把抓住无辜的孙子,开始撵着他打。
“不用担心,灵宝君总有办法。”奚山君回答三六,背着扶苏,继续往山下走。
灵宝君住在灵宝山。如果把奚山比作穷得一条裤子穿一辈子的穷娃,那么,灵宝山就是富得看着隔壁家孩子奚山吃着糙面馍馍,就羡慕得拿自己家的白面馍馍去换的地主家的娃。
灵宝君是个有钱且十分慷慨的老妇,原身是只狐狸。灵宝山养什么都能很轻易地成活,比起奚山,这里简直是一块福地。起初,一千多年前,灵宝君还是一只带着八只小狐狸在灵宝山艰苦度日的寡妇狐,没有妖识之前,她似乎便是个风流的狐狸,因她的八只崽子的爹都不是同一只公狐狸。有一日,灵宝山从天而降一个玉白的细口小瓶子,长得颇好看。灵宝君爱臭美,整日顶着小瓶子在山中行走。不知为何,那段日子,出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妖怪要抓住她,宰了她。灵宝君被逼得走投无路,护着八只小崽子,坐在山崖下掉眼泪。
可天却并未因为它们的悲惨而显出丝毫的阴霾。但灵宝君忽然福至心灵,想到这一切的倒霉运道,兴许与她顶着的小瓶子有关系。她愤恨地摔碎了小瓶子,却突然从瓶子中冒出一股浓烈的青烟。青烟瞬间变成了白胡子老头。老狐狸并小狐狸看呆了。
老头说他是天上的老神仙,炼丹炼得记错了日子,提前打开了炉子,里面的妖怪竟然都变得暴躁而威力百倍。它们撵着他打,要同他同归于尽。老神仙没办法,想了个法子,躲在了丹房里的小瓶子中。谁知徒儿不小心,把瓶子当成无用之物,随意扔到了人间,这才被灵宝君捡到。妖怪们闻风跟了过来,把可怜的一家九口几乎逼到绝路,在瓶子中的老神仙觉得自己忒不厚道了,便犹豫着要不要出来。正在此时,灵宝君砸了瓶子。
从此,寡妇狐走了运。这不知名字的老神仙出于歉意,给了灵宝君几颗丹药,并把这老狐狸收作人间挂名的徒儿。灵宝山吃的喝的应有尽有,九只狐狸孝敬着,老神仙过得十分惬意。等到灵宝君法术精进些的时候,天上降下旨意和天兵,剿灭了一群精神错乱的妖怪,把老神仙接了回去。灵宝君没过几日便化了人,吃了丹药,妖力大增。近百年前,在一众山君中,她第一批飞升成了仙,正式接管灵宝山。
灵宝君记得师父的恩德,所以待人一向慷慨大方。她师父据说姓李,是天上有名的炼丹仙,传授给她不少炼丹的妙方,故而众妖仙有了病痛,都爱找她治。她处处都好,独有一处不好。但凡逢到平头正脸的公妖怪来此医病祈丹,灵宝君总是以娶自家的老小为交换条件,否则不治。
公妖怪每逢此时,无论病成什么德行,都立刻生龙活虎,精神奕奕地逃之夭夭。
提起灵宝君,就不能不提她家的狐狸小妞。灵宝君一并生了三个儿子、五个女儿。因她的风流性子,孩子们多少遗传一些,对男女之事的花花肠子总比别的妖怪多一些。三个儿子刚刚化人,就被山下的女子迷了眼,哭着闹着要去人间寻找幸福。过了两年,大儿子被妻子家请的道士打瘸了一条腿,哼哼唧唧地单腿跳回山上;又过了两年,二儿子瞎了一只眼回来;三儿子持续的时间长一些,据说迷住了人间的一个县主,可是县主未过几年,又迷上了一个美少年,暗中谋划杀夫,狐狸三少黯然地趁夜逃回灵宝山。从此,三只公狐狸每夜对月伤春悲秋,望着山前的淡海长吁短叹。四个初初长成的狐狸小妹吸取教训,不再去人间寻找伴侣,嫁给了生得俊俏些的公妖怪。但诸位皆知,既是妖怪,又大多非天生美貌的族群,生得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?狐狸小妹们花容月貌,个个都觉得自己委屈,总去人间养些漂亮的小情夫,以慰寂寞。公妖怪夫君们听闻,竟到人间把那些情夫给生吃了。狐狸小妹们更荒唐,听闻此事,又把自己的夫君们给吞了,搬回灵宝山,随母亲一同做寡妇。从此,老幺狐狸小妞虽渐渐长大,但绝无公妖怪问津。
灵宝君一想起此事,就老泪横流,点着一众女儿的头道:“我不记得我养的是一群黑寡妇啊,怎么就能脑缺到把丈夫给吃了呢?”
灵宝君也因此事,日日把小女儿带在身边,悉心教导,不肯让她跟姐姐们一起玩耍,生怕最后的女儿也学了坏毛病。狐狸小妞唤秋梨,长得跟秋梨也有些像,身材臃肿,满面斑点。性情倒十分好,没有姐姐们的半分凶悍,但因从未见过生人,所以很有些怕羞。
奚山君把扶苏背来时,秋梨怯怯地躲在老母亲身后,看着一向熟悉的奚山君和她背着的全身都肿了的怪人。
“奚山君来了。稀客稀客。”灵宝君抿嘴笑了笑,拿着龙头拐杖指了指肿了的扶苏,“他是谁,如何了?”
奚山君笑道:“仙君且看看吧,似乎不行了,我查不出病症,只能向仙人求助。”
灵宝君满眼笑意地瞅了奚山君一眼,颇意味深长地道:“你应是知道我这处的规矩吧?”
秋梨羞红了脸,垂着头,不敢看奚山君。
奚山君却嬉笑道:“知道知道,我保证秋梨姑娘嫁给好人家。”
灵宝君绷紧脸,吓唬她道:“可不许你拿你们家的那群猴子搪塞。他们太穷,秋梨一天食八碗米饭,你们家养不起!”
秋梨羞得耳朵都红了,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。
奚山君拱手喏喏:“我们家这样穷,哪里配得起姑娘呢?我说的好人家,可是人间的好男儿。”
秋梨的脸变白了,面目上的点点斑点更加清晰。灵宝君皱眉,“人间不可。人间的男儿都显浮躁虚荣,不成体统。虽说我们家世代与人都有些联姻,但这些年,我奉法旨,去人间巡视夜游,见每家每户顶上都是黑烟滚滚,便可知,如今人心不古,已不复先圣时期教化。”
奚山君笑道:“这样家中冒青烟的岂不一目了然?总有好人选,仙君大可放心,都交给我。”